陳榮的問題出現在44歲那年的秋天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當時她剛把兒子送進大學,工作也沒那么忙了。
為這個家操勞了半生,她覺得自己該休息休息。
碰巧老公去外地出差,她一個人在家里,生生地連續失眠20天。
從那以后,睡眠對她來說成了一件越來越困難的事。
隨之而來的,是疲乏、焦躁,對生活失去興趣和信心……
周栗娟的人生轉折點來得更早一些。
42歲起,她逐漸出現頭暈、心慌等癥狀,走在路上,時不時就會感到雙腿一陣發軟,看著腳下的地面,似乎隨時都可能一頭栽下去。
沒多久,她開始不敢獨自出門,和家人一起走路時,總是緊緊地抓著對方的胳膊。
“這大概就是更年期了吧。”親戚朋友都這么說,她們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,“熬一熬就過去了”。
可這一“熬”就是十多年。身邊同齡人早都跨過這道坎了,唯獨她們,似乎被留在了某個地方。
那時她們還不知道,更年期會結束,但跟隨更年期悄然而至的一頭怪獸并不會主動離開。
這頭怪獸的名字,叫“抑郁”。
隨激素一起跌落谷底
老百姓所說的更年期,科學上叫“圍絕經期”,一般發生在40歲至60歲之間,對個體來說,大約會延續4到10年。
在這漫長的時間里,她們的卵巢功能逐步衰退,直至完全停止,雌激素分泌大幅衰減,帶來各種代謝紊亂和身體機能的下降。
經過這一程,女性便完成了從性成熟期到老年期的過渡。
這是女性一生中的重大轉折點,也是抑郁、焦慮等精神心理疾病的高發期。
有研究顯示,女性在更年期出現抑郁癥狀的風險,比平時增加了1.5至3倍,達到診斷標準的抑郁癥的發病風險則增加了2到4倍。
2010年,一項在全國22個省份2400名45~55歲婦女中開展的調查顯示,這個人群的更年期抑郁患病率高達23.80%。
但這個人群中,真正為了治療“抑郁”而去醫院就診的,其實并不多。
陳榮來到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(以下簡稱安定醫院)時,主要是想解決失眠問題。因為長期難以入睡,她感到疲憊又脆弱。
曾經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她,如今卻對買菜做飯這樣的事情都感到難以勝任。
主任醫師周福春與她交談之后,發現她雖然主訴失眠,但核心困擾在于心情低落、興趣和愉快感缺乏,精力和體力顯著減退。
因此,周福春給她開的檢查單子里,除了睡眠質量指數外,還有抑郁和焦慮的自評量表、心境障礙問卷和腦功能成像等。
陳榮坐在電腦前,不太熟練地用鼠標填寫著問卷。有些問題讓她覺得刺眼,比如“假如我死了,別人會生活得更好”,她想了想,選了“有點符合”;而“我覺得一切都很好,也不會發生什么不幸”,她很快選了“很不符合”。
根據病史、訪談和檢查結果,周福春確定她存在明確的抑郁合并焦慮,給她開了抗抑郁和抗焦慮藥物。
最開始,陳榮還半信半疑,但服藥大約3周后,她不僅睡眠問題得到顯著改善,情緒、興致和與人交流的狀態都與之前截然不同。
為了盡快恢復健康,她開始每天晨跑、散步。
而在此之前,不管家人怎樣勸說,她總是沒事就躺在床上,呆呆地望著天花板。
周栗娟的經歷則更為曲折。
她原本是一名高級工程師,參與設計的禮炮曾出現在新中國成立50周年大閱兵的現場。
但愈演愈烈的身體癥狀和長期低迷的心理狀態讓她無法繼續工作,只能退養在家。
她不允許任何人提起她曾經的工作成績,也逐漸疏離了過去的人際圈。
最嚴重的時候,她勸家里人不要在網上買東西,因為“快遞員不肯送上樓,我一個人在家不敢下樓取件”。
頭昏、心悸、手足顫抖、腰酸腿軟、血壓時高時低——因為軀體癥狀過于明顯而繁雜,周栗娟十多年來在婦科、神經科、心內科、內分泌科等科室轉了個遍,沒有發現嚴重軀體疾病,中藥和西藥都吃過不少,但癥狀依然此起彼伏。
直到去年,她在女兒的強烈要求下,走進當地一家三甲醫院的精神科。按照醫囑服藥半年后,所有癥狀都得到了明顯改善。
最近,她剛剛買了一輛輕便的電動車,每天騎著買東西、辦事。就連小區里的鄰居都感嘆她幾乎變了一個人。
她們抑郁了,卻難以走進精神科
大部分抑郁癥患者經過規范的治療,都可以顯著減輕癥狀,甚至達到臨床上的治愈標準。
然而全球超過3億抑郁癥患者,即便在高收入國家,也只有約一半人接受了有效治療。
2019年的一項薈萃研究顯示,我國抑郁癥患者接受治療的比例只有19.5%,在精神專科醫院接受治療的則更少,僅有5.2%。
相比于常常把“我抑郁了”掛在嘴邊的年輕人,身處更年期的女性,似乎更難接受自己“抑郁了”這個現實。
直到現在,陳榮也沒有告訴她的老姐妹們,自己正在服用抗抑郁的精神類藥物:“我心里清楚,這個藥吃了有用,就說明是對癥的。但我們這個歲數的人,多數還是會覺得你怎么這樣了,會覺得‘抑郁’和‘精神病’都不是什么好詞兒。”
而周栗娟之所以會去精神科就診,還是因為女兒谷小舒的一再堅持。
在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,她總是以沒空、“吃完這服藥再說吧”為由,一再拖延。
也曾有其他醫生或委婉或直接地建議她去精神科看看,這些建議同樣被忽視了。
“總覺得‘精神科’不是我該去的地方,也怕人笑話。”事過境遷,周栗娟略顯自嘲地說。
跟陳榮不同的是,她更愿意跟別人分享自己的這段經歷,并建議與自己有相似經歷的同齡人去看看是否“抑郁”了。
“很多患者和家屬見到我后,喜歡問一個問題:我這到底是精神疾病還是心理疾病?我很快發現,他們想聽到的回答都是‘心理疾病’,因為這樣似乎更‘輕’一些,說出來‘好聽’一點。”周福春微笑道。他很理解患者的這種心情。
“社會輿論對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歧視、患者自身的病恥感,都影響著患者的就診意愿。很多時候,我們作為醫生,必須極其謹慎、心存敬畏。既不能隨便給患者貼上‘××癥’的標簽,更不能貽誤他們的病情。”周福春說。
除了這種病恥感,阻礙患者接受治療的另一個因素是“認知盲區”。
更年期的一系列常見癥狀,如情緒低落、潮熱、盜汗、失眠等,跟抑郁癥導致的一些癥狀很容易混淆。
這讓許多患者誤以為自己只是普通的更年期反應,被動地等待“翻篇”,以至于貽誤了治療的最佳時機。
“知識很重要。”周栗娟的女兒谷小舒說。在漫長的十多年里,她一直在試圖幫助媽媽搞清楚“到底是什么病”。
畢業后,她就職于一家科普機構,主要做醫療健康方面的科普。
在向更多人傳播抑郁癥知識的同時,她第一次注意到“更年期抑郁”這個概念。
“然后我根據這個關鍵詞搜索到了很多案例,越看越覺得這可能就是發生在我媽媽身上的事情。那一刻,是我們家命運的轉折點。”
谷小舒說,“近年來一系列熱點新聞的曝出,讓越來越多人認識了‘產后抑郁癥’,很多新手媽媽們得到了應有的理解和關懷。但關于‘更年期抑郁’的討論仍然很少,我希望為此做一些事情,幫助更多的人。”
站在人生的轉折點上
更年期,是女性一生中必經的重大轉折。
除了激素的變化外,很多社會家庭因素的影響也不容小覷:這是很多人在事業上碰到天花板的時期,是很多人把孩子養大成人后面臨空巢的時期,也是很多人開始出現大大小小其他疾病的時期……這些都會影響到一個人的精神心理健康。
國內一項研究就顯示,職業狀態不理想、痛經、自身重病、家庭成員重病、夫妻感情不融洽、子女學業事業不順利、工作生活壓力大、住房條件差的更年期女性更容易產生抑郁癥狀。
“人生轉折期”——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,周福春對這5個字的重量,感觸極深。
“‘人生轉折期’是一個在臨床上經常提起的概念。人一生會遇到好多個轉折期,如青春期、圍產期、更年期(圍絕經期)等。人生轉折期和精神心理疾病發病率的相關性是非常明顯的。”
他說,“而且,有過既往抑郁發作的人,再次發作的概率是沒有病史的人的2倍左右。也就是說,曾在青春期或者產后出現抑郁癥狀的人,在更年期也更容易抑郁。由此可見,安穩地度過每一個人生轉折期,對人生的健康和幸福至關重要。”
這類伴隨人生轉折期出現的抑郁癥,常常帶給人一種錯覺,那就是隨著人生“go on”,時過境遷,抑郁也會自動好轉。
但周福春說:“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,但是寄希望于‘時過境遷’是危險的。因為抑郁患者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,是有可能病情惡化,甚至演變到不可控的結局的。”
那么,究竟出現了哪些情況,就意味著有必要去醫院尋求專業幫助呢?
周福春給出了幾點建議:首先要看抑郁、焦慮、失眠等癥狀是否持續數日無法自行緩解。
網上有一些抑郁自評量表,如PHQ-9等,可以幫助人們判斷自己的狀態。
另一個判斷標準則是“社會功能”:工作生活是不是受到了很大的影響?是不是難以勝任現在的社會角色?是不是過去很簡單的事情現在卻變得難以完成?如果出現了這些情況,都應該及時尋求醫生的幫助。
在安定醫院,曾經有70%~80%的病人是精神分裂癥患者,如今抑郁癥患者的比例已經超過一半。
隨著患者需求的增加,2006年安定醫院特別開設了抑郁癥研究中心。
每一個來到精神科就診的抑郁者,都曾經跨過一道又一道有形或無形的“門”,才來到他們的主治醫師面前。但這只是邁出了第一步。
抑郁癥患者的治療依從性是出名的差,不依從率是非抑郁癥患者的3倍以上。
自然研究顯示,高達50%~60%的患者會在治療過程中脫落。感覺已經“好轉”了、擔心藥物副作用、不信任醫生、嫌麻煩……都會導致病人擅自停藥、不再復診等。
周栗娟在用藥約1個月時,出現了癥狀的劇烈反復,比過去更猛烈的頭暈一陣陣襲來,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“走錯路了”。
不知是否是藥物副作用的原因,她的味覺開始出現變化,不管什么東西吃到嘴里都是辣的。
“那段時間,我幾乎堅持不下去了。但是大夫明確建議我繼續用藥。家人也一直鼓勵我。大概3個月后,一切都開始好起來。”周栗娟說。
然而外界的聲音仍然充滿嘈雜。
有人得知她正在服用精神類藥物后,“關切”地提醒她:“你可要小心!這種藥一旦吃起來,可就形成依賴了,說不定要吃一輩子藥!”類似這樣的言論屢見不鮮。
“適量、足療程,是抑郁癥患者用藥的關鍵原則。”周福春說。
精神類藥物的用藥劑量不是一直不變的,有經驗的醫生會指導患者有序地摸索藥量,再一步步調整藥量直至停藥。
一般來講,初次抑郁發作,治療周期應當不短于一年,包括8~12周的急性期治療、3~6個月的鞏固期治療和半年左右的維持治療。
如果是復發,則需要2年以上甚至更長的治療周期。
除了滿足療程標準外,能否停藥還取決于患者是否共患精神疾病(比如抑郁合并酒精依賴)和軀體疾病(比如合并糖尿病),以及家庭支持、環境壓力、抗壓能力等多種因素。
“處于更年期的女性,也應適當維持治療更久一些。”周福春說,“在這期間,患者積極調整生活方式,加強運動、發展興趣愛好、開展適當的社交,都有助于順利度過停藥期,以及防范復發。”
對每一個抑郁癥患者來說,這都是一場艱難而不平凡的歷程。周福春最希望告訴患者的是,“你們的一切顧慮、一切猶疑,都可以和醫生討論。不要自己悶著,也不要輕信網上搜到的言論和街坊鄰居的議論,我們會竭盡全力幫助你們走出困境”。
“更年期很難熬,但并不可怕。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轉折點,每個人都可能是脆弱的,都可能需要幫助。深谷中的人,常常以為自己再也走不出來了。我們幫助他們的方法,不應該是廉價的勸說,而是給予真正科學、專業的建議。”周福春說。
媽媽病情好轉后,谷小舒又帶著長期焦慮煩躁的婆婆去精神科“報到”。身邊兩位最重要的女性長輩都或多或少地受到更年期抑郁的影響,這讓她愈發堅信自己的科普工作是有意義的。
“不僅僅是女性,每個人都該知道更年期與抑郁的關系。這樣才能更好地幫助自己,也幫助親人和朋友。”
谷小舒說,“曾經,我看到我的兩位媽媽都在更年期飽受折磨,這讓我對幾十年后的自己充滿憂慮。而現在,她們的康復也帶給我力量,帶給我迎接未來的勇氣和信心。”
(文中陳榮、周栗娟、谷小舒為化名)
參考資料:
DOI:10.1016/j.psc.2017.01.007
DOI:10.1007/s11126-019-09666-9
DOI:10.1097/GME.0000000000001174
DOI:10.19829/j.zgfybj.issn.1001-4411.2020.23.043
DOI:10.3969/j.issn.1006-0111.2012.06.005
DOI:10.3969/j.issn.1004-4663.2010.05.0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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